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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1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 分钟


据《史记·晋世家》记载：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


晋国国君都要反过来朝见自己的卿大夫，可见赵魏韩势力之强劲。从公元前453年智伯败亡后，晋国内部一直保持着“三足鼎立”的态势，如果说此事与公元前403年的三家分晋有着紧密的联系，为何中间竟差了整整五十年？东周之后虽血缘宗法观念淡泊，但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政权总归为人所不齿。今天的“赵魏韩”小课堂就来传授经验，要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一国之君，总共要分几步？



千里驰援是赵魏韩热心肠？


智氏覆灭后，赵魏韩三家为绝后患，杀光了智瑶族中二百余口人，并将原本属于智氏的土地蚕食殆尽。这么大片的封地“饱腹感极强”，赵魏韩埋头于吸收新纳入的人口与土地来积蓄力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没人挑起新风波。直到公元前404年，一件发生在邻国的内乱，让三位蠢蠢欲动的卿大夫不再蹑足附耳，转而“正大光明”地管起了别人的家务事。


古本《竹书纪年》记：


“晋烈公十一年，田悼子卒。田布杀其大夫公孙孙，公孙会以廪丘叛于赵。田布围廪丘。翟角、赵孔屑、韩师救廪丘，及田布战于龙泽，田布败逋。”


这一小段话完整地概述了“三晋伐齐”的过程。这次战争是春秋战国之交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不仅重创了内乱中的齐国，更直接推动了次年韩、赵、魏三家被周天子正式册封为诸侯，进而促成三家分晋的最终完成。



齐国的政治格局与晋国相似：公族衰微而卿大夫得意。两国之间的差异在于，晋国姬姓公室很早就已被驱逐殆尽，为卿族政治保留了生长土壤，但齐国公族自始至终都很强大，是内部的数次斗争（如管至父之乱、五公子之乱等）才拉开齐国诸侯与卿权斗争的序幕。《史记·齐太公世家》云：“桓公病，五公子树党争。”孝公立后，齐国公族的力量逐渐衰弱，而异姓卿大夫利用这一时机不断扩充自己的实力，在国内的权柄话语也逐步上升，其中田氏经过数代人的苦心经营，成长为齐国一家独大的卿大夫势力。



公元前405年，齐宣公吕积病重，其子吕贷继位为齐康公。同年田氏掌门人田悼子去世，引发了田氏族内权力斗争。“实力派”田布为巩固权力，诛杀了公室贵族公孙孙（亦称田孙，公孙氏为田氏分支），此举激怒了同属公孙氏、镇守西部边陲重镇廪丘（今山东郓城）的将领公孙会（亦称田会）。或是盛怒之下，或是权衡之后，公孙会据廪丘，于此地起兵叛齐，并向邻近的晋国求援。


以魏斯（魏桓子之子）为首的赵魏韩三卿基于共同利益，迅速组成联军救援公孙会。联军于龙泽与围城的田布军队激战，结局齐军大败，田布“败遁”。《吕氏春秋·不广》言及此役：


“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


“二京”是说三晋将士把齐兵参战而死的尸体排成两堆，像高高的两个山丘，可见战况之惨烈。



廪丘之围已解，公孙会的求愿达成，但三晋联军并未满足于此，次年（公元前404年）以周威烈王的“王命”为旗号，再次大举伐齐，宣称要讨伐田氏篡逆、维护宗室礼法。联军首先包围了齐国西部战略门户平阴（今山东平阴县东北），此地是齐长城西端起点，亦是济水渡口，相当于扼守住了进入齐国腹地的咽喉。攻克平阴后，联军突破长城防线，深入齐国境内。此时联军距齐国都城临淄已不足150公里，齐国门户大开，正面临灭顶之灾。



面对兵临城下的危局，齐国重臣括子精准判断出了赵魏韩联军的意图，他说：


“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邻国而围平阴，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往。”


他洞察到，三晋意图在于政治名分非土地利益，于是建议齐康公吕贷亲自去朝见周威烈王，并主动请求周天子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以此换取齐国的安稳。于是，齐康公作为“战利品”被三晋“护送”，远赴洛阳觐见周天子。


三晋伐齐，意在“周公”


《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说吕贷“在位时淫于酒色，政事一委田和”，对其评价非常差，可是吕贷无兵无权，身边都是田氏一族的大夫，所谓“大厦将倾，独木何以能支”？齐国国相田和将吕贷作为齐国的象征交了出去，完全不在乎他的死活。吕贷知道是田氏一族篡夺了姜齐的江山，那么与其怨恨三晋，不若结好三晋。抵达洛阳后，吕贷顺了赵魏韩的心意，立刻上书为三晋请诸侯位。



此时的周威烈王面临三重压力：三晋强大的军事实力、齐国国君的请命以及三晋的丰厚“贿赂”。周王本欲借三晋削弱田氏、维护姜齐正统，三晋联军理应在斩杀田布之后收兵，仅就“田会以廪丘反”投赵而言，似乎该事件到此应了结，但他们又长驱直入齐国境地，如此大动干戈，意味此行势必要拿到他们真正想要的——即“挟天子以取诸侯之名”。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下诏：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韩、赵、魏从此摆脱了“晋卿”身份，取得了合法的“诸侯国运营权”，晋公室名存实亡。投错胎的晋孝公与晋静公完全沦为附庸，直到公元前376年，赵魏韩正式废黜晋静公，“迁其于端氏”，瓜分其仅存的绛、曲沃二邑，晋国彻底灭亡。


这一纸册封，是周王朝开国以来不曾发生过的大事，严重冲击了传统的宗法制和贵族政治，彻底终结了晋国作为政治实体的历史，并宣告韩、赵、魏作为独立诸侯国诞生。同时齐国也在不久后完成了田氏代齐的最终步骤，春秋五霸中最重要的齐、晋两国旧秩序彻底瓦解，战国七雄并立的新格局完全确立。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记述的第一件事便是三晋封侯，随后紧接千字“小作文”“臣光曰”来阐述观点。宋神宗在为《资治通鉴》所撰的序中写道：


“威烈王自陪臣命韩、赵、魏为诸侯，周虽未灭，王制尽矣！”


这是一个天命更迭的时代，《通鉴》开篇列此事，是在给古人“立规矩”，批判三家晋大夫僭越，并表明《通鉴》将以此为准绳来评价史事。


与此同时，司马光记三家分晋还有另一层深意，即引出对“天子之职”的规谏，系统阐述以礼治国的政治思想。所谓礼，即纪纲，就是“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的政治秩序，“礼之大节”在于君臣之位不可乱，而维护君臣秩序的主要手段是名器。春秋时，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有功于卫，卫国国君赏之以邑，仲叔于奚却请求诸侯才能够用的器物，孔子认为此举可谓“倒反天罡”，而“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司马光认为，尽管东周后长期处在“礼之大体什丧七八”之局面，但历代天子坚守君臣名分，故仍能为天下共主，晋、楚、齐、秦这些强国不敢僭越其上。可一旦天子不能自觉维护“礼之纪纲”，连道德防线也弃之不顾，则“先王之礼于斯尽矣”。赵魏韩三家专权已久，周天子不但不能诛讨反而升其为诸侯，实乃自坏长城。这反过来也能说明，为什么三晋五十余年都犹豫不前不敢迈出最后一步，又为什么非要绑走吕贷这个“累赘”千里奔赴洛阳。


合久必分，分久如何再合


三只鬣狗分食野猪余温尚存的肥壮尸体，原则不外乎两条：肉次肉好，肉多肉少。他们在热火朝天地划分的同时，还积极向外拓展，如果把公元前370年三晋的领土合在一起，会发现比原来晋国的版图又膨胀了。山西晋中、晋北，华北平原都是赵国的领土，面积大但相对偏远，版图内混杂着好几支游牧民族势力，赵国最初向南进攻的举动引发了魏国的警惕，两家也在扩张中最先翻脸；魏国的领土是原来晋国在汾河流域下游的核心地区，还有部分河内郡、西河郡等地（今河南三门峡以西到陕西大荔临潼一带的关中秦川东部平原），地域富庶人口众多，成为战国初期的头号强国，可惜领土过于散碎，不利于集中管理；韩国分到了河内郡、上党郡东部、河东郡东南部等地，大致是今天山西省东南部和河南省中西部，开发程度很高，但领地促狭，被夹在魏、楚、秦三国中间，很是逼仄。



战国时期的军事活动强度比起春秋更是上了一层楼，大国之间的兼并战争随时可见，既然赵魏韩“散是满天星”，为何没有为追求更强大的军事力量而再次合并呢？



首先，从政治传统上来说，三晋分家前均已是事实独立政权，具备完整的官僚、军队、赋税体系。而分晋后，三国各自推行变法，如魏国李悝颁布《法经》，赵国公仲连改革与韩国申不害“术治”，三者变法方向各异，如若此时合并，制度难以兼容；其次，由于三家领土交错，互为核心利益区，上党、河东等战略要地成了争夺焦点，已打得不可开交，关系不复当年，而外部势力又借此挑拨离间，如秦国通过合纵连横之术离间赵魏韩，使得他们主观上也不愿再联手，正如《战国策》说“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强”；再次，各个国家自独立发展后又诞生了许多依军功爵制崛起的新贵族集团，他们为了维护既得利益，必定阻挠老贵族集团再翻起风浪；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宗法纽带断裂，三国君主的后代不再认同血缘关系而更看重国家利益，赵魏韩的地缘政治决定三国文化迥异，公元前369年韩赵迁晋桓公于屯留，标志晋祀彻底断绝，三家合并也再无可能。



清儒顾栋高曾言：


“晋之分，战国之势成；而秦之并天下，亦基于此。”


赵魏韩立国标志着战国时代的来临，这也意味着强大的巨型国家“晋”不复存在，为日后秦王扫六合留下了可能。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三晋伐齐也绝非一场孤立的边境冲突，它是新旧势力激烈碰撞、权力格局剧烈重构的关键节点。再向前回顾，晋国诸侯排斥公族导致六卿当政、驱逐范、中行后智伯自取灭亡，都是揭示历史必然性最合适的注脚。而像赵襄子与智瑶的私怨、张孟谈的出现、仿佛上天赐予赵魏韩良机一样的齐国内乱，都是历史增添的小戏剧与偶然。


“天子微，伯秉政，田篡齐，三分晋，战国至，九鼎震。”


三家分晋是一系列历史事件的结局，也是下一段群雄逐鹿的开端。卿大夫挣脱了旧秩序的枷锁，却将自己锁入新战争的囚笼；他们创造了更高效的国家机器，却最终成为这台机器的祭品。


任何体系若只有竞争而无共建，终将被体系外的力量重构。


参考文献：

《左传》，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

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

李存建：《公元前404年“三晋伐齐”考》，《今古文创》2021年。

刘江：《司马光写“三家分晋”的深意》，《解放日报》2016年4月26日。

齐光：《论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之异同》，《时代报告》2020年第2期。

石磊：《“公孙会之乱”与“三家分晋”》，《文史天地》2018年第3期。

徐志超：《三家分晋考》，《中国典籍与文化》2020年第2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小山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徐沁（实习）
校对 | 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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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1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 分钟


据《史记·晋世家》记载：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


晋国国君都要反过来朝见自己的卿大夫，可见赵魏韩势力之强劲。从公元前453年智伯败亡后，晋国内部一直保持着“三足鼎立”的态势，如果说此事与公元前403年的三家分晋有着紧密的联系，为何中间竟差了整整五十年？东周之后虽血缘宗法观念淡泊，但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政权总归为人所不齿。今天的“赵魏韩”小课堂就来传授经验，要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一国之君，总共要分几步？



千里驰援是赵魏韩热心肠？


智氏覆灭后，赵魏韩三家为绝后患，杀光了智瑶族中二百余口人，并将原本属于智氏的土地蚕食殆尽。这么大片的封地“饱腹感极强”，赵魏韩埋头于吸收新纳入的人口与土地来积蓄力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没人挑起新风波。直到公元前404年，一件发生在邻国的内乱，让三位蠢蠢欲动的卿大夫不再蹑足附耳，转而“正大光明”地管起了别人的家务事。


古本《竹书纪年》记：


“晋烈公十一年，田悼子卒。田布杀其大夫公孙孙，公孙会以廪丘叛于赵。田布围廪丘。翟角、赵孔屑、韩师救廪丘，及田布战于龙泽，田布败逋。”


这一小段话完整地概述了“三晋伐齐”的过程。这次战争是春秋战国之交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不仅重创了内乱中的齐国，更直接推动了次年韩、赵、魏三家被周天子正式册封为诸侯，进而促成三家分晋的最终完成。



齐国的政治格局与晋国相似：公族衰微而卿大夫得意。两国之间的差异在于，晋国姬姓公室很早就已被驱逐殆尽，为卿族政治保留了生长土壤，但齐国公族自始至终都很强大，是内部的数次斗争（如管至父之乱、五公子之乱等）才拉开齐国诸侯与卿权斗争的序幕。《史记·齐太公世家》云：“桓公病，五公子树党争。”孝公立后，齐国公族的力量逐渐衰弱，而异姓卿大夫利用这一时机不断扩充自己的实力，在国内的权柄话语也逐步上升，其中田氏经过数代人的苦心经营，成长为齐国一家独大的卿大夫势力。



公元前405年，齐宣公吕积病重，其子吕贷继位为齐康公。同年田氏掌门人田悼子去世，引发了田氏族内权力斗争。“实力派”田布为巩固权力，诛杀了公室贵族公孙孙（亦称田孙，公孙氏为田氏分支），此举激怒了同属公孙氏、镇守西部边陲重镇廪丘（今山东郓城）的将领公孙会（亦称田会）。或是盛怒之下，或是权衡之后，公孙会据廪丘，于此地起兵叛齐，并向邻近的晋国求援。


以魏斯（魏桓子之子）为首的赵魏韩三卿基于共同利益，迅速组成联军救援公孙会。联军于龙泽与围城的田布军队激战，结局齐军大败，田布“败遁”。《吕氏春秋·不广》言及此役：


“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


“二京”是说三晋将士把齐兵参战而死的尸体排成两堆，像高高的两个山丘，可见战况之惨烈。



廪丘之围已解，公孙会的求愿达成，但三晋联军并未满足于此，次年（公元前404年）以周威烈王的“王命”为旗号，再次大举伐齐，宣称要讨伐田氏篡逆、维护宗室礼法。联军首先包围了齐国西部战略门户平阴（今山东平阴县东北），此地是齐长城西端起点，亦是济水渡口，相当于扼守住了进入齐国腹地的咽喉。攻克平阴后，联军突破长城防线，深入齐国境内。此时联军距齐国都城临淄已不足150公里，齐国门户大开，正面临灭顶之灾。



面对兵临城下的危局，齐国重臣括子精准判断出了赵魏韩联军的意图，他说：


“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邻国而围平阴，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往。”


他洞察到，三晋意图在于政治名分非土地利益，于是建议齐康公吕贷亲自去朝见周威烈王，并主动请求周天子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以此换取齐国的安稳。于是，齐康公作为“战利品”被三晋“护送”，远赴洛阳觐见周天子。


三晋伐齐，意在“周公”


《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说吕贷“在位时淫于酒色，政事一委田和”，对其评价非常差，可是吕贷无兵无权，身边都是田氏一族的大夫，所谓“大厦将倾，独木何以能支”？齐国国相田和将吕贷作为齐国的象征交了出去，完全不在乎他的死活。吕贷知道是田氏一族篡夺了姜齐的江山，那么与其怨恨三晋，不若结好三晋。抵达洛阳后，吕贷顺了赵魏韩的心意，立刻上书为三晋请诸侯位。



此时的周威烈王面临三重压力：三晋强大的军事实力、齐国国君的请命以及三晋的丰厚“贿赂”。周王本欲借三晋削弱田氏、维护姜齐正统，三晋联军理应在斩杀田布之后收兵，仅就“田会以廪丘反”投赵而言，似乎该事件到此应了结，但他们又长驱直入齐国境地，如此大动干戈，意味此行势必要拿到他们真正想要的——即“挟天子以取诸侯之名”。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下诏：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韩、赵、魏从此摆脱了“晋卿”身份，取得了合法的“诸侯国运营权”，晋公室名存实亡。投错胎的晋孝公与晋静公完全沦为附庸，直到公元前376年，赵魏韩正式废黜晋静公，“迁其于端氏”，瓜分其仅存的绛、曲沃二邑，晋国彻底灭亡。


这一纸册封，是周王朝开国以来不曾发生过的大事，严重冲击了传统的宗法制和贵族政治，彻底终结了晋国作为政治实体的历史，并宣告韩、赵、魏作为独立诸侯国诞生。同时齐国也在不久后完成了田氏代齐的最终步骤，春秋五霸中最重要的齐、晋两国旧秩序彻底瓦解，战国七雄并立的新格局完全确立。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记述的第一件事便是三晋封侯，随后紧接千字“小作文”“臣光曰”来阐述观点。宋神宗在为《资治通鉴》所撰的序中写道：


“威烈王自陪臣命韩、赵、魏为诸侯，周虽未灭，王制尽矣！”


这是一个天命更迭的时代，《通鉴》开篇列此事，是在给古人“立规矩”，批判三家晋大夫僭越，并表明《通鉴》将以此为准绳来评价史事。


与此同时，司马光记三家分晋还有另一层深意，即引出对“天子之职”的规谏，系统阐述以礼治国的政治思想。所谓礼，即纪纲，就是“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的政治秩序，“礼之大节”在于君臣之位不可乱，而维护君臣秩序的主要手段是名器。春秋时，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有功于卫，卫国国君赏之以邑，仲叔于奚却请求诸侯才能够用的器物，孔子认为此举可谓“倒反天罡”，而“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司马光认为，尽管东周后长期处在“礼之大体什丧七八”之局面，但历代天子坚守君臣名分，故仍能为天下共主，晋、楚、齐、秦这些强国不敢僭越其上。可一旦天子不能自觉维护“礼之纪纲”，连道德防线也弃之不顾，则“先王之礼于斯尽矣”。赵魏韩三家专权已久，周天子不但不能诛讨反而升其为诸侯，实乃自坏长城。这反过来也能说明，为什么三晋五十余年都犹豫不前不敢迈出最后一步，又为什么非要绑走吕贷这个“累赘”千里奔赴洛阳。


合久必分，分久如何再合


三只鬣狗分食野猪余温尚存的肥壮尸体，原则不外乎两条：肉次肉好，肉多肉少。他们在热火朝天地划分的同时，还积极向外拓展，如果把公元前370年三晋的领土合在一起，会发现比原来晋国的版图又膨胀了。山西晋中、晋北，华北平原都是赵国的领土，面积大但相对偏远，版图内混杂着好几支游牧民族势力，赵国最初向南进攻的举动引发了魏国的警惕，两家也在扩张中最先翻脸；魏国的领土是原来晋国在汾河流域下游的核心地区，还有部分河内郡、西河郡等地（今河南三门峡以西到陕西大荔临潼一带的关中秦川东部平原），地域富庶人口众多，成为战国初期的头号强国，可惜领土过于散碎，不利于集中管理；韩国分到了河内郡、上党郡东部、河东郡东南部等地，大致是今天山西省东南部和河南省中西部，开发程度很高，但领地促狭，被夹在魏、楚、秦三国中间，很是逼仄。



战国时期的军事活动强度比起春秋更是上了一层楼，大国之间的兼并战争随时可见，既然赵魏韩“散是满天星”，为何没有为追求更强大的军事力量而再次合并呢？



首先，从政治传统上来说，三晋分家前均已是事实独立政权，具备完整的官僚、军队、赋税体系。而分晋后，三国各自推行变法，如魏国李悝颁布《法经》，赵国公仲连改革与韩国申不害“术治”，三者变法方向各异，如若此时合并，制度难以兼容；其次，由于三家领土交错，互为核心利益区，上党、河东等战略要地成了争夺焦点，已打得不可开交，关系不复当年，而外部势力又借此挑拨离间，如秦国通过合纵连横之术离间赵魏韩，使得他们主观上也不愿再联手，正如《战国策》说“三晋合而秦弱，三晋离而秦强”；再次，各个国家自独立发展后又诞生了许多依军功爵制崛起的新贵族集团，他们为了维护既得利益，必定阻挠老贵族集团再翻起风浪；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宗法纽带断裂，三国君主的后代不再认同血缘关系而更看重国家利益，赵魏韩的地缘政治决定三国文化迥异，公元前369年韩赵迁晋桓公于屯留，标志晋祀彻底断绝，三家合并也再无可能。



清儒顾栋高曾言：


“晋之分，战国之势成；而秦之并天下，亦基于此。”


赵魏韩立国标志着战国时代的来临，这也意味着强大的巨型国家“晋”不复存在，为日后秦王扫六合留下了可能。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三晋伐齐也绝非一场孤立的边境冲突，它是新旧势力激烈碰撞、权力格局剧烈重构的关键节点。再向前回顾，晋国诸侯排斥公族导致六卿当政、驱逐范、中行后智伯自取灭亡，都是揭示历史必然性最合适的注脚。而像赵襄子与智瑶的私怨、张孟谈的出现、仿佛上天赐予赵魏韩良机一样的齐国内乱，都是历史增添的小戏剧与偶然。


“天子微，伯秉政，田篡齐，三分晋，战国至，九鼎震。”


三家分晋是一系列历史事件的结局，也是下一段群雄逐鹿的开端。卿大夫挣脱了旧秩序的枷锁，却将自己锁入新战争的囚笼；他们创造了更高效的国家机器，却最终成为这台机器的祭品。


任何体系若只有竞争而无共建，终将被体系外的力量重构。


参考文献：

《左传》，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

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

李存建：《公元前404年“三晋伐齐”考》，《今古文创》2021年。

刘江：《司马光写“三家分晋”的深意》，《解放日报》2016年4月26日。

齐光：《论三家分晋与田氏代齐之异同》，《时代报告》2020年第2期。

石磊：《“公孙会之乱”与“三家分晋”》，《文史天地》2018年第3期。

徐志超：《三家分晋考》，《中国典籍与文化》2020年第2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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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小山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徐沁（实习）
校对 | 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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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0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 分 钟


枭雄之所以难得，是因为他们能果断地抓住机会，以勇猛的身姿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豪杰于乱世虎啸风生，其一举一动能扭转危难的局势，甚至能决定历史走向，为众人所仰慕。然而史书之中还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所熟知的名字，或韬光养晦一鸣惊人，或默默无闻临危受难，在平凡的一生中写下极具轰动的一笔。战国时期晋国赵襄子的家臣张孟谈，就在紧急关头替宗主做了一件事，以至于改变了晋国四大家族，乃至整个春秋大局的未来。



宿敌的孙子怎么还是宿敌啊

 

公元前453年，智氏宗主智瑶登上了晋国正卿的执政宝座，实现了智氏家族史中的第三次腾飞。虽已手握大权，可安全感不足的智瑶依旧想要从晋国余下的赵氏、魏氏与韩氏手中谋求更多利益。司马迁形容这一时期的他，“知伯益骄”，至于究竟“骄”到什么地步，只看这一件事便知。



农耕社会，掌握权力先要掌握人口与土地。某日，智瑶以壮晋国、夺霸主的名义，向韩赵魏分别索取一百里的食邑，不用想也知道，三家必定不情愿。韩康子不想给，他手下的段规说：


“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后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


他说服了韩康子，以让出封地为代价将祸水东引；魏桓子也舍不得，任章给他出主意：


“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


最终魏桓子也同意不逞一时之快，让出土地，以此来麻痹智伯，放任他膨胀，等待其肚皮涨破的那一天。



智瑶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赵襄子本就与他有仇，此时断断忍不下这口气，只留下两字“弗与！”便挥袖而去。智瑶吃了瘪，气得他暗暗发誓必须立刻处理掉赵氏以绝后患。就这样，积蓄已久的矛盾轰然爆发。


要问智氏与赵氏是何时成为“宿敌”的，那要上述三代人说起。首先是董安于之死——他是赵鞅的贤臣，足智多谋，当时智瑶的祖父宗主智跞怕“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谎称董安于就是引起范、中行叛乱的罪魁祸首，最终逼迫董安于自杀，赵鞅痛失重臣。其二，当赵氏军队大败郑国援军、取得了对范、中行氏战争的决定性胜利后，赵鞅的谋臣傅傁提醒他不要高兴得太早：


“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


可见对赵氏而言，智氏一直是他们的心头大患。其三，晋出公十一年（前464）智瑶伐郑，时为太子的毋卹（赵襄子）为帮助智氏“将而围郑”，然而只是因为拒绝了智瑶的出战要求，就惹得他醉后“以酒灌击毋卹”，并在回国后向赵鞅提议“使废毋卹”，这是赵襄子的耻辱，也是他最不能忘记的与智瑶的私怨。



试想这样一位“隔壁的坏叔叔”突然有一天想划走你家的后院，谁能同意？长久堆积的仇恨经导火索一引便爆，智瑶以赵氏拒绝纳地为借口，胁迫韩、魏一起出兵，于公元前454年攻打赵氏，晋国发生了继四十年前卿族之间“满六减二”大屠杀之后的第二次兼并战争。

 

四大卿族加起来共有多少个心眼子？

 

面对如此声势浩大的讨伐，逃还是不逃？这根本不能构成一个问题。眼看城门失火，赵襄子自知寡不敌众，唯一的选择就是弃城逃跑，可究竟能逃到哪里去呢？赵襄子问臣下：“吾何走乎？”他的臣属们给出了很多答案，有人说长子县“近，且城厚完”，还有人提议“邯郸之仓库实”，但这些建议都被赵襄子一一否决。长子县和邯郸虽然贮存丰厚，但都是百姓辛苦劳作所积累，“民罢力以完之”“浚民之膏泽以实之”，若就这样让他们几代的辛勤付之一炬，还会有谁为赵氏卖命呢？


思来想去，赵无恤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



晋阳是宗主赵鞅的封地，家臣尹铎、董安于也都曾在此宽行政事，使得百姓们十分忠于赵氏。赵鞅临死之前曾嘱咐赵无恤，如果发生意外，“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适逢今日遭难，赵无恤想起父亲的话，迅速带着族人与臣子乃走晋阳。



逃只是一时上策，并非长久之计，智瑶带着韩康子与魏桓子追到了晋阳，看到赵襄子坚守不出，联军挖开汾水，准备引汾河之水淹没晋阳城，“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汾河水越积越深，晋阳城的城墙很大一截都被洪水淹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剩六尺，城中已是一片狼藉，炉灶都被淹没在水里，到处爬着青蛙。但哪怕如此，晋阳城里的军民也丝毫没有退缩和投降的意思, 他们与赵襄子一直坚守不出。智、赵双方在晋阳一带，就此僵持三年之久。


某日，得意的智瑶邀请魏桓子与韩康子共乘马车前去观望水情，智瑶感叹说：“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听闻此言，魏韩两人仿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交头接耳，暗戳戳地你杵我一下我踩你一脚（“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说起了地狱笑话：


“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



安邑与平阳分别是二人的封地，此时隔岸观火，换到明日，未保不是自己和自己的臣民被困于城中。


没想到的是，二人的对话与表情都被智瑶的手下絺疵（chī cī）看在眼里。回去以后他对智伯汇报：


“韩、魏必反矣。”


智伯很震惊，问其缘由，絺疵回答说：


“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



从围城之日起三年已经过去了，剿灭赵氏指日可待，可魏桓子与韩康子居然半分喜色都没有，必定是联想到赵氏灭亡后接下来便会轮到他们与智为敌，抱持着这种想法，难免心生叛意。


可面对絺疵这番有理有据苦口婆心的劝说，智瑶却并不相信，反而转头第二天就将絺疵告状之事告知了魏韩二人，二人大惊，连忙反泼污水说絺疵必定已被赵氏所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智瑶的刚愎自用在此时暴露无遗，他完全搁置了此事，絺疵非常失望，也预料到日后必生差池，转头奔赴齐国去了。


与此同时城内，赵襄子并不如我们所预想一般沉着冷静，如今晋阳已“财食将尽，士卒病羸”，他被眼前景象折磨得焦头烂额，甚至已经在纠结是否应投降于智瑶。千钧一发之际，张孟谈站了出来，像重生后通读过剧本一般向赵襄子献上他的计策。三家围赵，怎么看都是死局。可都说时势造英雄，有利也有弊，正是因为这个死局，才给了张孟谈力挽狂澜的机会。



“孟谈”非“梦谈”

 

张孟谈首先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临到阵前，最先败的一定是最怕死不敢冒险的一方；其次他准确地预估了当前形势，目前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时间不等人，必须做一件既能削弱敌方阵营又能增添我军气势的事来实现一举两得。于是他找到赵襄子，慨然说道：


“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



自己身为谋士家臣，若不能在危难时刻替宗主解忧，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张孟谈向赵襄子说明，韩、魏两家只是被智瑶逼迫着参与到战争中来的，他们之间并不团结，如若自己前去游说，便可以从内部瓦解他们。


当夜，张孟谈“潜出”去见了魏桓子与韩康子，向他们讲述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今智伯帅韩、魏以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



这段话撕开了魏韩二人最后的遮羞布，与他们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他们也对张孟谈坦白：


“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


面对他们对事情败露的恐慌，张孟谈信誓旦旦地向二人保证：


“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


事不宜迟，二人立刻与张孟谈约定了举事手段与日期，趁着夜色将他送回了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十分开心，对着张孟谈拜了又拜。只是目前还有一事使他烦忧，便是晋阳城内的武器物资问题。赵襄子初来晋阳时，发现这里城郭完善、府库足用，唯独没有箭矢可以使用，如若要己方主动出击，必少不了金属与木材用以制作弓箭。


此事似也早就为张孟谈所料。他摸着墙壁说道，当年董安于治理晋阳的时候，公宫的墙壁都“以狄蒿苦楚墙之”，而公宫的内部“皆以炼铜为柱质”，这两种原料刚好可以制作箭矢，一下子体现出了晋阳城作为大后方的战略价值，也让人明白了赵氏先主为后人设下的含蓄的庇佑。赵襄子“发而用之”，果然，“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就是再好的美竹也不会比它们坚硬了。



当计划的实施者意志坚定时，具体的执行反而不必担心。到了与魏韩二人商定的那天，赵襄子趁夜使人杀死了看守堤坝的士兵，将堤坝放水去淹智伯的军队。智伯忙着去救决堤的水，军营中乱作一团，此时韩、魏军队突从两翼杀出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三面围堵，大败智氏。



智瑶从一人之下的晋国正卿，到兵败被杀，皆因其独断专行固执己见。智果和郗疵都曾为他出谋划策，但他无一听取，导致良臣谋士们心灰意冷，一个改姓辅氏，一个请使于齐。这样一看，智氏走向覆灭似是历史的必然。


与智瑶的好大喜功相反，在助赵氏巩固地位后，张孟谈功成身退，主动逃避赵襄子的封赏，选择躲到肙山躬耕垄亩去了。《淮南鸿烈解》曾点评：


“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



赵襄子的转危为安，乃至赵氏最后立国，张孟谈都功不可没，他在挺身而出之时，却不会想到这一计策的成功会推开如此浩荡的波澜。智瑶自以为百战无前，坚信讨伐赵氏是一场必胜的仗，可正是这“易如反掌”的信心，使得未来三家分晋时，唯独少了智氏的影子。

 

未完待续，请关注下期


参考文献：

1、《左传》，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

2、《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

3、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4、司马光：《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

5、马卫东：《春秋时期晋国卿族政治的历史变迁》，《山西大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0年第1期。

6、沈乔：《浅论董安于、尹铎对晋阳城的贡献》，《太原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

7、徐勇：《天时、地利、人和——赵氏立国智伯败亡的经过及经验教训》，《晋阳学刊》1990年第1期。

熊剑平：《促成“三家分晋”的说客张孟谈》，《文史天地》2011年第11期。

喻立：《决堤放水灭晋军——话说“三家分晋”之战》，《国防科技》200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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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的永远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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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5500 字
阅 读 需 要 18 分钟


据《礼记·内则》中记载，太子、世子出生后不久，即：


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


子师、慈母、保母合称“三母”，各司其职。其中子师负责世子行为规范的教育，慈母负责世子衣食及其他生活需要的供给，保姆负责世子居室的安置料理。除“三母”，当时的宫廷内还置有乳母，负责提供乳汁哺育王子们。乳母由于和孩子从小亲密接触，担当了一部分母亲的职责，因此孩子长大后，也往往和乳母感情很好，如果自己有权有势，也多半乐意优待乳母。如果这个有孝心的孩子恰好长大后成了皇帝，那么乳母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甚至能有参与政治的机会。



在历史上，乳母干政乃至掌权的，不在少数。只不过因为身份尴尬，她们的故事大部分并不为人所知。


谁开了乳母干政的头？


作为汉安帝刘祜的乳母，王圣的发迹起于汉安帝的政治野心。汉安帝是东汉第六任皇帝，被邓绥邓太后选择为帝，即位时年仅13岁，受邓氏外戚集团的操控。王圣作为乳母，担忧邓家势大威胁自身利益，于是常常和其他近侍一起在汉安帝面前说邓太后坏话。汉安帝听后，对邓太后及邓家人不免怀有敌意。



邓太后死后，王圣更是变本加厉。她联合对邓氏家族早已不满的阎皇后与宦官集团，举报邓氏兄弟[邓骘（zhì）、邓悝（kuī）等]曾图谋废立皇帝，意图拥立他人为帝。汉安帝本就对邓氏专权不满，听闻此讯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最后，邓骘被免职，邓悝、邓弘等兄弟或被贬黜，或被迫自杀，邓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王圣也“因功”被汉安帝封为“野王君”，成为第一位被正式册封的皇帝乳母，开启了皇帝封赏乳母的先例。她的女儿伯荣也被封为“修义君”，史书记载，伯荣经常来往宫廷，作威作福，比公主还要嚣张：


“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仗上僭，侔于人主。”


王圣母女还仗着皇帝的宠爱，公然卖官鬻爵，干涉朝政。朝中大臣如太尉杨震等人曾多次上书弹劾，称“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栖在子臣妾”。但汉安帝仍念及乳母养育之恩，始终未加严惩，只是稍加训诫了事。



而王圣的野心也越发膨胀。汉安帝子嗣不丰，独子刘保曾由邓太后抚养，被立为太子。随着太子逐渐长大，王圣开始担忧自己陷害邓氏家族一事败露，被太子报复。并且，东汉皇帝大多短命，一旦汉安帝驾崩，刘保即位，她的权势必将不保。这么一想，王圣决定“先下手为强”，开始诱导汉安帝废掉太子。


她首先将矛头指向太子刘保的乳母王男，诬陷她犯下大罪，令王男幽禁致死。王圣自己也是乳母出身，却对同行毫不留情，真可谓“奶妈何苦为难奶妈”。王男之死让年幼的太子悲痛不已，王圣立刻趁机在汉安帝面前进谗言，声称太子心怀怨望，恐对皇帝不利。同时，她又联合宦官江京、樊丰等人，暗中搜集太子的过失，甚至捏造证据，诬陷刘保行为不端、不堪继承大统。



汉安帝本就性格优柔，加之对王圣的信任，渐渐对太子产生猜忌。延光三年（124），在王圣等人的不断挑唆下，汉安帝终于下诏废黜刘保的太子之位，贬为济阴王。


这一决定震惊朝野，而王圣的权势也达到了巅峰。刘保被废后，汉安帝并未另立太子，导致储位空虚，朝野人心浮动。王圣和宦官集团趁机揽权，大肆排除异己，朝政更加混乱。太尉杨震因多次弹劾王圣、江京等人贪腐专权，反遭诬陷，最终被罢官，愤而服毒自尽。


不过，王圣的好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延光四年（125）三月，汉安帝在南巡途中突然驾崩，年仅32岁。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圣集团措手不及。汉安帝死后，阎皇后掌权，开始大张旗鼓地清算王圣。王圣被流放雁门，其女伯荣被处死，江京等宦官党羽也相继伏诛，王圣集团覆灭。



然而，王圣之死并未终结乳母的权力之路，相反，她的经历反而为乳母参与政治提供了可以借鉴的模板。在王圣之后，汉顺帝乳母宋娥、汉灵帝乳母赵娆步其后尘，接连上演了一番与宦官勾结后权倾朝野的大戏。不过，东汉的乳母多半还要受制于皇帝真正的母族，而北魏的乳母们，真正将这一特殊身份的政治价值发挥到了极致。这要“得益”于一项特殊的制度——“立子杀母制”。


杀了亲妈，还有奶妈


“立子杀母制”是北魏开国君主道武帝拓跋珪鉴于以往后妃专权、外戚乱政的历史教训，仿效汉武帝立太子刘弗陵而赐死其生母钩弋夫人的做法，创立的皇位继承制度。凡皇子将立为太子，就必将其亲生母亲先行处死。



太子被册立时一般都是在幼年，此时母亲被赐死，他们只能寻找其他的精神寄托来抚慰幼小而受伤的心灵，这个时候对与其朝夕相处，实际上担任“母职”的乳母就很容易形成类似于母子之间的感情。在太子登上皇位时，往往会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乳母。


因此，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名号在北魏诞生了：保太后。


太武帝拓跋焘被立为太子后，按制生母刘氏被赐死。失去了生母的拓跋焘，十分依赖自己的乳母窦氏，他即位后将窦氏封为“保太后”，不久又晋升为皇太后。而之后北魏诞生的第二位“保太后”常氏，更是在太后的宝座上呼风唤雨，登上了乳母的地位巅峰。



常氏，是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因罪入宫，被太武帝选中，成为皇孙的乳母。太武帝晚年多疑好杀，在宦官宗爱的蛊惑下逼死太子，文成帝以嫡皇孙的身份成为第一继承人。然而，不久后，宗爱谋杀太武帝，发动政变，立南安王拓跋余为帝。拓跋余和宗爱相互猜忌，北魏政局一片混乱。


在这种混乱中，年幼的文成帝自然无所适从，他能依赖的，唯有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乳母常氏。当时，文成帝因并未正式被册封为太子，他的亲生母亲郁久闾氏尚存活于世，只是被迫与儿子隔离。拓跋余和宗爱被杀后，文成帝被立为皇帝。按理说，文成帝压根没有当过太子就直接当上了皇帝，他的亲妈算是“卡bug”成功，可以顺利上任皇太后。可是，天不遂人愿，郁久闾氏居然在文成帝登基后第三十六天突然暴毙了，并且死前并未得到皇太后的加封。



皇帝的亲生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乳母却风光无限。常氏一家，除常氏被尊为“保太后”外，兄弟被封为大将军，位列公爵，姐妹被封为县君，父亲更是被追封为辽西献王，连妹夫、侄子、外甥都全部位列公爵。而与此同时，郁久闾氏全族无一人得封，如此区别对待，不禁令人咋舌。部分史学家推测，郁久闾氏的死可能和常氏脱不开关系。无论如何，这时的常氏已然成为事实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常氏并不满足于此。她担心文成帝长大后脱离自己的掌控，也担心未来皇后一族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兴光元年（454），文成帝的长子拓跋弘出世，两年后，拓跋弘被立为太子。按照旧例，太子生母李氏应被赐死。但此时文成帝与李氏感情甚笃，不愿立即赐死李氏。常氏担忧李氏母凭子贵，对己不利，便背着皇帝亲自前往李氏宫中。她逼迫李氏“依故事”自尽，让李氏详细列举在南方的兄弟和所结拜的同宗的哥哥李洪之，以亲人相威胁。最后，李氏“每一称兄弟，拊胸恸泣”，痛哭而死。



逼死李氏后，常氏进一步控制朝政大权，常氏一门占据北魏军政多个枢要位置。不久，常氏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后”，她纵横北魏政坛数年后，才在和平元年（460）去世。常氏去世后，文成帝悲痛不已，诏令天下举哀三日，追谥其为“昭太后”，依惠太后窦氏故事，“别立寝庙，置守陵二百家，树碑颂德”——这是连文成帝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得到的高规格待遇。


直到孝文帝拓跋宏即位，鉴于鲜卑旧制矫枉过正，“终革其失”，废除了“立子杀母制”，尊封乳母方才在北魏划上了句号。



乳母的制度化历程


北魏之后，唐宋君主仍沿袭册封乳母的传统。例如，唐哀帝曾同时册封三位乳母：杨氏为安圣君，王氏为福圣君，第二位王氏为康圣君。宋代也有类似情况，宋仁宗先后册封其保母为陈国夫人和楚国夫人，并将保母之女苗氏纳为贵妃，使得乳母及其亲属凭借这一身份获得显赫地位。



到了元代，这一做法更为普遍。皇帝不仅封赏自己的乳母，还惠及其他皇亲国戚的乳母，普遍给予她们封号，进一步扩大了乳母群体的尊荣。如元英宗在位之时，以公主速哥八剌为赵国大长公主，又封公主速哥八剌的乳母为顺国夫人。后来的元文宗，不再仅仅把报恩的对象停留在生者的身上，他还下令追封已故去的乳母完者为云国夫人，云国夫人丈夫斡罗思追赠太保、云国公，并且还册封她们的儿子。


到了明清时期，封建体制已经发展到了巅峰，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为防干政，建立了严密的乳母管理制度。乳母自入选后便被切割所有旧时关系，被送进专门的乳母供养机构，俗称“奶子府”。据《明宫史》记载，礼仪房负责选养奶口（乳母），由提督司礼监太监监管。奶子府隶属锦衣卫，每年春夏秋冬四仲月都要精选奶口（乳母）40名，其中生男孩和生女孩的各半，养于“奶子府”，以供内宫备用，称为“坐季奶口”。另外有80名候补奶口，在家等候以备不时之需，称为“点卯奶口”。“点卯奶口”作为候补人员，随时等待内廷的官召，如果“坐季奶口”不够用了，即以“点卯奶口”补充。选奶口的范围是北京附近的宛平、大兴二县的军民已婚育妇女，年龄在15到20之间，丈夫和所生孩子必须在世。一般挑选生完二胎或三胎第三个月，容貌端正的妇女作为候选人。经重重筛选，合格的奶口在奶子府居住，每遇宫中宣取，选取一人，易高髻新衣、宫妆以进，生男孩者哺育皇女，生女孩者哺育皇子。



最后的权力余晖


乳母一经入选，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不仅生时衣食无忧，死后还能获得厚葬。自己的儿子与皇子一起长大，关系密切，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来自民间的乳母们，总是对自己哺育的皇子万般讨好，投其所好，皇子们也就越发和乳母亲密。



明前期，由于政局还算清明，皇帝也大多头脑清醒，在严密的管理制度下，乳母尚不能有机会进入权力中心。但到了中后期，随着明朝国势渐衰，乳母群体确实开始对朝政产生微妙影响。


万历年间的乳母金氏虽未达到干政程度，但神宗对其家族的优渥待遇已超出常规。据《明神宗实录》记载，金氏不仅获赐大量田宅，其亲属更被授以锦衣卫闲职，这种“恩荫”实际上为乳母家族提供了接触权力的渠道。


天启朝客氏干政则是明代乳母介入政治最著名的案例。明熹宗即位后，其乳母客氏的地位骤然攀升。她获封“奉圣夫人”，获准继续居住宫中，成为明代唯一长期留居内廷的乳母。客氏深谙宫廷权术，她利用服侍熹宗用餐的机会，窥探朝政动向，并影响熹宗决策。



为维护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客氏对后宫妃嫔的迫害尤为狠毒。裕妃张氏曾因对其奢侈无度稍有微词，便被客氏记恨。不久，客氏借故诬陷裕妃“诅咒圣躬”，唆使熹宗将其幽禁冷宫，断绝饮食。裕妃身怀六甲，却无人敢施以援手，最终母子俱亡，草草下葬。成妃李氏亦因得罪客氏，被贬为宫人，险些丧命。后宫嫔妃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违逆其意。她又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结为政治同盟，二人相互勾结，把持内外朝政。魏忠贤在外廷铲除异己，客氏在宫中排除威胁。她利用手中权力，大肆安插亲信，其子侯国兴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弟客光先任锦衣卫千户，家族势力迅速膨胀。朝中趋炎附势者争相投靠，咸安宫门庭若市，成为实际上的权力中心。客氏与魏忠贤把持朝政六年之久，迫害东林党人，令明朝政局一片混乱，暗无天日。


然而，客氏的权势完全依附于熹宗。天启七年（1627），熹宗病逝，新君崇祯即位后立即清算客魏集团。客氏被逐出宫廷，其宅邸遭查抄时，竟发现藏有数名怀孕宫女，意图冒充皇嗣。崇祯震怒，下令将客氏押赴浣衣局杖毙，其子侯国兴等人亦被处决。曾经不可一世的“奉圣夫人”，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清朝建立后，在继承明代乳母管理制度的基础上进一步改革：严格限定哺育期限，断奶后立即遣送出宫，封赏仅限于财物不授官职，从而彻底杜绝了乳母干政的可能性。

 

乳母之所以能够干政，很大程度上是皇权独大的“副产品”。在君主专制体制下，皇帝的个人情感往往凌驾于制度规范之上，这就为乳母这类近侍人员干预朝政提供了可乘之机。北魏时期“立子杀母”制度的畸形发展，明代中后期皇帝怠政导致的权力真空，都是乳母得以涉足政事的重要诱因。不受制约的皇权体系常常滋生出畸形的政治生态，而乳母干政不过是其中一种特殊的病理表现，归根结底，还是人治大于法治的结果。

 

参考资料：

1.（南朝）范晔：《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

2.（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3.（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4.（清）张廷玉等：《明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 

5.李凭：《北魏平城时代》，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

6.田余庆：《拓跋史探》，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7.曹金华.东汉时期乳母干政的历史考察[J].南都学坛,1992,(02):1-7.

8.王德栋,曹金华.北魏乳母干政的历史考察[J].扬州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04):104-109.

9.侯振龍.書寫“妖姆”：明熹宗乳母客氏形象生成考論[J].历史文献研究,2023,(01):285-297.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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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宁馨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徐沁（实习）
校对 | 火炬 李栋 张斌 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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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的永远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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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5500 字
阅 读 需 要 18 分钟


据《礼记·内则》中记载，太子、世子出生后不久，即：


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


子师、慈母、保母合称“三母”，各司其职。其中子师负责世子行为规范的教育，慈母负责世子衣食及其他生活需要的供给，保姆负责世子居室的安置料理。除“三母”，当时的宫廷内还置有乳母，负责提供乳汁哺育王子们。乳母由于和孩子从小亲密接触，担当了一部分母亲的职责，因此孩子长大后，也往往和乳母感情很好，如果自己有权有势，也多半乐意优待乳母。如果这个有孝心的孩子恰好长大后成了皇帝，那么乳母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甚至能有参与政治的机会。



在历史上，乳母干政乃至掌权的，不在少数。只不过因为身份尴尬，她们的故事大部分并不为人所知。


谁开了乳母干政的头？


作为汉安帝刘祜的乳母，王圣的发迹起于汉安帝的政治野心。汉安帝是东汉第六任皇帝，被邓绥邓太后选择为帝，即位时年仅13岁，受邓氏外戚集团的操控。王圣作为乳母，担忧邓家势大威胁自身利益，于是常常和其他近侍一起在汉安帝面前说邓太后坏话。汉安帝听后，对邓太后及邓家人不免怀有敌意。



邓太后死后，王圣更是变本加厉。她联合对邓氏家族早已不满的阎皇后与宦官集团，举报邓氏兄弟[邓骘（zhì）、邓悝（kuī）等]曾图谋废立皇帝，意图拥立他人为帝。汉安帝本就对邓氏专权不满，听闻此讯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最后，邓骘被免职，邓悝、邓弘等兄弟或被贬黜，或被迫自杀，邓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王圣也“因功”被汉安帝封为“野王君”，成为第一位被正式册封的皇帝乳母，开启了皇帝封赏乳母的先例。她的女儿伯荣也被封为“修义君”，史书记载，伯荣经常来往宫廷，作威作福，比公主还要嚣张：


“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仗上僭，侔于人主。”


王圣母女还仗着皇帝的宠爱，公然卖官鬻爵，干涉朝政。朝中大臣如太尉杨震等人曾多次上书弹劾，称“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栖在子臣妾”。但汉安帝仍念及乳母养育之恩，始终未加严惩，只是稍加训诫了事。



而王圣的野心也越发膨胀。汉安帝子嗣不丰，独子刘保曾由邓太后抚养，被立为太子。随着太子逐渐长大，王圣开始担忧自己陷害邓氏家族一事败露，被太子报复。并且，东汉皇帝大多短命，一旦汉安帝驾崩，刘保即位，她的权势必将不保。这么一想，王圣决定“先下手为强”，开始诱导汉安帝废掉太子。


她首先将矛头指向太子刘保的乳母王男，诬陷她犯下大罪，令王男幽禁致死。王圣自己也是乳母出身，却对同行毫不留情，真可谓“奶妈何苦为难奶妈”。王男之死让年幼的太子悲痛不已，王圣立刻趁机在汉安帝面前进谗言，声称太子心怀怨望，恐对皇帝不利。同时，她又联合宦官江京、樊丰等人，暗中搜集太子的过失，甚至捏造证据，诬陷刘保行为不端、不堪继承大统。



汉安帝本就性格优柔，加之对王圣的信任，渐渐对太子产生猜忌。延光三年（124），在王圣等人的不断挑唆下，汉安帝终于下诏废黜刘保的太子之位，贬为济阴王。


这一决定震惊朝野，而王圣的权势也达到了巅峰。刘保被废后，汉安帝并未另立太子，导致储位空虚，朝野人心浮动。王圣和宦官集团趁机揽权，大肆排除异己，朝政更加混乱。太尉杨震因多次弹劾王圣、江京等人贪腐专权，反遭诬陷，最终被罢官，愤而服毒自尽。


不过，王圣的好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延光四年（125）三月，汉安帝在南巡途中突然驾崩，年仅32岁。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圣集团措手不及。汉安帝死后，阎皇后掌权，开始大张旗鼓地清算王圣。王圣被流放雁门，其女伯荣被处死，江京等宦官党羽也相继伏诛，王圣集团覆灭。



然而，王圣之死并未终结乳母的权力之路，相反，她的经历反而为乳母参与政治提供了可以借鉴的模板。在王圣之后，汉顺帝乳母宋娥、汉灵帝乳母赵娆步其后尘，接连上演了一番与宦官勾结后权倾朝野的大戏。不过，东汉的乳母多半还要受制于皇帝真正的母族，而北魏的乳母们，真正将这一特殊身份的政治价值发挥到了极致。这要“得益”于一项特殊的制度——“立子杀母制”。


杀了亲妈，还有奶妈


“立子杀母制”是北魏开国君主道武帝拓跋珪鉴于以往后妃专权、外戚乱政的历史教训，仿效汉武帝立太子刘弗陵而赐死其生母钩弋夫人的做法，创立的皇位继承制度。凡皇子将立为太子，就必将其亲生母亲先行处死。



太子被册立时一般都是在幼年，此时母亲被赐死，他们只能寻找其他的精神寄托来抚慰幼小而受伤的心灵，这个时候对与其朝夕相处，实际上担任“母职”的乳母就很容易形成类似于母子之间的感情。在太子登上皇位时，往往会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乳母。


因此，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名号在北魏诞生了：保太后。


太武帝拓跋焘被立为太子后，按制生母刘氏被赐死。失去了生母的拓跋焘，十分依赖自己的乳母窦氏，他即位后将窦氏封为“保太后”，不久又晋升为皇太后。而之后北魏诞生的第二位“保太后”常氏，更是在太后的宝座上呼风唤雨，登上了乳母的地位巅峰。



常氏，是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因罪入宫，被太武帝选中，成为皇孙的乳母。太武帝晚年多疑好杀，在宦官宗爱的蛊惑下逼死太子，文成帝以嫡皇孙的身份成为第一继承人。然而，不久后，宗爱谋杀太武帝，发动政变，立南安王拓跋余为帝。拓跋余和宗爱相互猜忌，北魏政局一片混乱。


在这种混乱中，年幼的文成帝自然无所适从，他能依赖的，唯有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乳母常氏。当时，文成帝因并未正式被册封为太子，他的亲生母亲郁久闾氏尚存活于世，只是被迫与儿子隔离。拓跋余和宗爱被杀后，文成帝被立为皇帝。按理说，文成帝压根没有当过太子就直接当上了皇帝，他的亲妈算是“卡bug”成功，可以顺利上任皇太后。可是，天不遂人愿，郁久闾氏居然在文成帝登基后第三十六天突然暴毙了，并且死前并未得到皇太后的加封。



皇帝的亲生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乳母却风光无限。常氏一家，除常氏被尊为“保太后”外，兄弟被封为大将军，位列公爵，姐妹被封为县君，父亲更是被追封为辽西献王，连妹夫、侄子、外甥都全部位列公爵。而与此同时，郁久闾氏全族无一人得封，如此区别对待，不禁令人咋舌。部分史学家推测，郁久闾氏的死可能和常氏脱不开关系。无论如何，这时的常氏已然成为事实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常氏并不满足于此。她担心文成帝长大后脱离自己的掌控，也担心未来皇后一族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兴光元年（454），文成帝的长子拓跋弘出世，两年后，拓跋弘被立为太子。按照旧例，太子生母李氏应被赐死。但此时文成帝与李氏感情甚笃，不愿立即赐死李氏。常氏担忧李氏母凭子贵，对己不利，便背着皇帝亲自前往李氏宫中。她逼迫李氏“依故事”自尽，让李氏详细列举在南方的兄弟和所结拜的同宗的哥哥李洪之，以亲人相威胁。最后，李氏“每一称兄弟，拊胸恸泣”，痛哭而死。



逼死李氏后，常氏进一步控制朝政大权，常氏一门占据北魏军政多个枢要位置。不久，常氏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后”，她纵横北魏政坛数年后，才在和平元年（460）去世。常氏去世后，文成帝悲痛不已，诏令天下举哀三日，追谥其为“昭太后”，依惠太后窦氏故事，“别立寝庙，置守陵二百家，树碑颂德”——这是连文成帝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得到的高规格待遇。


直到孝文帝拓跋宏即位，鉴于鲜卑旧制矫枉过正，“终革其失”，废除了“立子杀母制”，尊封乳母方才在北魏划上了句号。



乳母的制度化历程


北魏之后，唐宋君主仍沿袭册封乳母的传统。例如，唐哀帝曾同时册封三位乳母：杨氏为安圣君，王氏为福圣君，第二位王氏为康圣君。宋代也有类似情况，宋仁宗先后册封其保母为陈国夫人和楚国夫人，并将保母之女苗氏纳为贵妃，使得乳母及其亲属凭借这一身份获得显赫地位。



到了元代，这一做法更为普遍。皇帝不仅封赏自己的乳母，还惠及其他皇亲国戚的乳母，普遍给予她们封号，进一步扩大了乳母群体的尊荣。如元英宗在位之时，以公主速哥八剌为赵国大长公主，又封公主速哥八剌的乳母为顺国夫人。后来的元文宗，不再仅仅把报恩的对象停留在生者的身上，他还下令追封已故去的乳母完者为云国夫人，云国夫人丈夫斡罗思追赠太保、云国公，并且还册封她们的儿子。


到了明清时期，封建体制已经发展到了巅峰，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为防干政，建立了严密的乳母管理制度。乳母自入选后便被切割所有旧时关系，被送进专门的乳母供养机构，俗称“奶子府”。据《明宫史》记载，礼仪房负责选养奶口（乳母），由提督司礼监太监监管。奶子府隶属锦衣卫，每年春夏秋冬四仲月都要精选奶口（乳母）40名，其中生男孩和生女孩的各半，养于“奶子府”，以供内宫备用，称为“坐季奶口”。另外有80名候补奶口，在家等候以备不时之需，称为“点卯奶口”。“点卯奶口”作为候补人员，随时等待内廷的官召，如果“坐季奶口”不够用了，即以“点卯奶口”补充。选奶口的范围是北京附近的宛平、大兴二县的军民已婚育妇女，年龄在15到20之间，丈夫和所生孩子必须在世。一般挑选生完二胎或三胎第三个月，容貌端正的妇女作为候选人。经重重筛选，合格的奶口在奶子府居住，每遇宫中宣取，选取一人，易高髻新衣、宫妆以进，生男孩者哺育皇女，生女孩者哺育皇子。



最后的权力余晖


乳母一经入选，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不仅生时衣食无忧，死后还能获得厚葬。自己的儿子与皇子一起长大，关系密切，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来自民间的乳母们，总是对自己哺育的皇子万般讨好，投其所好，皇子们也就越发和乳母亲密。



明前期，由于政局还算清明，皇帝也大多头脑清醒，在严密的管理制度下，乳母尚不能有机会进入权力中心。但到了中后期，随着明朝国势渐衰，乳母群体确实开始对朝政产生微妙影响。


万历年间的乳母金氏虽未达到干政程度，但神宗对其家族的优渥待遇已超出常规。据《明神宗实录》记载，金氏不仅获赐大量田宅，其亲属更被授以锦衣卫闲职，这种“恩荫”实际上为乳母家族提供了接触权力的渠道。


天启朝客氏干政则是明代乳母介入政治最著名的案例。明熹宗即位后，其乳母客氏的地位骤然攀升。她获封“奉圣夫人”，获准继续居住宫中，成为明代唯一长期留居内廷的乳母。客氏深谙宫廷权术，她利用服侍熹宗用餐的机会，窥探朝政动向，并影响熹宗决策。



为维护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客氏对后宫妃嫔的迫害尤为狠毒。裕妃张氏曾因对其奢侈无度稍有微词，便被客氏记恨。不久，客氏借故诬陷裕妃“诅咒圣躬”，唆使熹宗将其幽禁冷宫，断绝饮食。裕妃身怀六甲，却无人敢施以援手，最终母子俱亡，草草下葬。成妃李氏亦因得罪客氏，被贬为宫人，险些丧命。后宫嫔妃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违逆其意。她又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结为政治同盟，二人相互勾结，把持内外朝政。魏忠贤在外廷铲除异己，客氏在宫中排除威胁。她利用手中权力，大肆安插亲信，其子侯国兴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弟客光先任锦衣卫千户，家族势力迅速膨胀。朝中趋炎附势者争相投靠，咸安宫门庭若市，成为实际上的权力中心。客氏与魏忠贤把持朝政六年之久，迫害东林党人，令明朝政局一片混乱，暗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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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之所以能够干政，很大程度上是皇权独大的“副产品”。在君主专制体制下，皇帝的个人情感往往凌驾于制度规范之上，这就为乳母这类近侍人员干预朝政提供了可乘之机。北魏时期“立子杀母”制度的畸形发展，明代中后期皇帝怠政导致的权力真空，都是乳母得以涉足政事的重要诱因。不受制约的皇权体系常常滋生出畸形的政治生态，而乳母干政不过是其中一种特殊的病理表现，归根结底，还是人治大于法治的结果。

 

参考资料：

1.（南朝）范晔：《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

2.（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3.（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75.

4.（清）张廷玉等：《明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 

5.李凭：《北魏平城时代》，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

6.田余庆：《拓跋史探》，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7.曹金华.东汉时期乳母干政的历史考察[J].南都学坛,1992,(02):1-7.

8.王德栋,曹金华.北魏乳母干政的历史考察[J].扬州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04):104-109.

9.侯振龍.書寫“妖姆”：明熹宗乳母客氏形象生成考論[J].历史文献研究,2023,(01):285-297.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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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宁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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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徐沁（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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