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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300 字
阅 读 需 要 14 分 钟




降临人间的天上宫阙


乍看上去，所谓天宫楼阁是将现实中的建筑缩小，使之成为藻井内的装饰品，但古人这么做的目的并不简单。


天宫楼阁之名源出佛经，后被北宋《营造法式》吸纳，成为“小木作”的成员之一。小木作指传统建筑中那些非承重木构件，如天花、藻井、门窗、栏杆、壁藏、悬鱼。与此相对的“大木作”，即大家耳熟能详的柱、梁、枋、椽之类。事实上，早在汉代就有“仙人好楼居”的观念存在。佛教传入后，佛经里的“净土”概念很快与中国传统交融。在藻井内安置天宫楼阁，正是为了以此来象征神佛生活的天国世界。


在《营造法式》卷九到卷十一的小木作制度中，举出了多个可以使用天宫楼阁的案例。比如卷九提到的“佛道帐”（神龛），今天山西省晋城市泽州县小南村二仙庙正殿内建有天宫楼阁的帐龛就是其代表作。沿墙壁设置的固定经橱“壁藏”同样能利用天宫楼阁，如山西省大同市华严寺薄伽教藏殿的壁藏，以壮观的“飞虹桥”造型闻名于世。《国家人文历史》2024年第15期《寻迹千年木构》对其有详细介绍。而卷十一描述造“转轮经藏”之制时，也提到“外槽帐身柱上腰檐平坐，坐上施天宫楼阁”“天宫楼阁，三层，共高五尺，深一尺”。


转轮藏形制奇特，常是八角形，即“一柱八面”，能沿中轴转动。据说转轮藏首创于生活在6世纪的梁代高僧傅翕，盖因当时百姓多有不识字者，加上佛教经卷浩繁，即便识字，想通读一遍也难如登天。所以，放满经书又可旋转的转轮藏，便承担起为信众排忧解难的任务：


“令信心者推之一匝，则与看读同功。”


只要推转轮藏一圈，就能积攒和读了一遍它内部所藏之经书相等的功德。


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隆兴寺保存的北宋转轮藏，一向被认为是我国现存转轮藏中始建年代最早的。但2024年，同济大学博士顾心怡在《建筑史学刊》上发表了《正定隆兴寺转轮藏年代问题新识》一文，表示通过木材样品的碳十四测年结果证实，该转轮藏的帐身内圈柱和立轴实则是在1253—1257年蒙古大朝时期的修缮中新换的。“大朝”是1271年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之前对蒙古政权的称呼。换言之，隆兴寺转轮藏的现状与它始建时的设计已有较大差别，而且它上面也不见有“天宫楼阁”之设。


到底有没有其他宋代转轮藏拥有《营造法式》记载的天宫楼阁呢？问题的答案就在四川省江油市。江油市区北方约25千米处的窦圌山上有一云岩寺，这是极少见的佛道融合寺院——“东禅林，西道观”。云岩寺的西配殿中便有始建于南宋淳熙八年（1181）的转轮藏，这是我国唯一留存下的古代道教转轮藏，寺中古碑称之为“飞天藏”。而像《茅山元符观颂碑》《淳熙三山志》等宋代文献记载的道教转轮藏也都号为“飞天法轮”“飞天法藏”，如此起名看来应该是当时的惯例。



云岩寺飞天藏设于殿内直径达7.2米的地坑中，本体可分四层，总高10.3米，八棱，每面阔2.76米，除了木雕人像脱落之外，基本完好。底座为须弥座式，刻有整圈莲花花瓣，第一层环绕着蟠龙柱及雕牡丹、芙蓉图案的华板，各层相接处的腰檐外遍布斗栱，令观者炫目。天宫楼阁正位于第二和第三层，第二层有两重天宫楼阁，均为单檐庑殿顶。茶楼子檐下有华带牌，其当心间为欢门状，两侧各出挟屋一间，安格子门，门扇纹饰有斜卍字纹、龟纹等4种。角楼只做了一间，与茶楼子以行廊相连。从前每个楼阁内都有一道教神像，如今残损甚多。第三层的天宫楼阁是单层，与下层稍有不同的是该层出挟屋的是角楼而非茶楼子，挟屋之门也改成了欢门状。顶层则是八角攒尖顶。与隆兴寺转轮藏相似，飞天藏构件也在明代更换过，不能纯视为南宋小木作。


飞天藏上的天宫楼阁固然华丽，可奇怪的是它内部并没有设置用于藏经书的经匣，只是一徒有虚名的转轮藏。不放经书的转轮藏，转起来能有什么功德呢？有学者推测，飞天藏上的道教神像，其实代替了经书。转飞天藏一圈，等于同时礼拜诸神一次。转轮藏日渐脱离藏经的功能，更重视旋转的视觉效果，也是宋以后的趋势之一。



皇室如何构造天宫


被佛、道等多元信徒集体接纳的天宫楼阁，自会继续传承下去。在山西省太原市尖草坪区的中北大学校区旁，有一座为祭祀春秋时期晋国名臣窦犨而建的窦大夫祠。此处的“天宫楼阁”藻井就位于献殿之内。论形制，它也是斗八藻井的变体，虽不似净土寺大殿藻井那般金光闪耀、富贵逼人，却别具一番风味。


得益于用材硕大，窦大夫祠献殿额枋（连接两柱的横木）的跨度近8米，在此基础上安置的藻井配合上周围裸露的巨木，颇有泰山压顶之势。额枋之上用以承托斗栱的横木名叫“普拍枋”，把献殿四角各割出一个三角形的四根抹角梁就架于普拍枋上。另外，献殿四个转角处的转角铺作，其第一跳华栱的后尾，被设计为穿过算桯枋交角处下垂的垂莲柱，同时也搭在了抹角梁上。于是，整个藻井的受力系统便完备了。藻井的重力会依次通过算桯枋、垂莲柱、后尾，传递到四根抹角梁。算桯枋上藻井的第一层仍是方井，天宫楼阁就建在该层方井上部。不同于净土寺大雄宝殿当心间中央藻井的天宫楼阁明显以北面为尊，窦大夫祠献殿藻井四面的天宫楼阁规制相等，中央三间单檐歇山顶，左右各是四间行廊。天宫楼阁再向上，是多达三层的八角井，其间斗栱交错层叠，向内悬挑，结构简练却极具视觉冲击力，令观者深感肃穆的氛围。


窦大夫祠献殿与正殿皆是元代木构，连正殿的两扇板门也是元时之物。门上还用沥粉堆金工艺绘成盘龙，隐隐散发金光。板门内侧左右下方的门盘则分别题有“大元国”“至元十二年（1275）十月十八日门盘韩监助造”字样。北宋朝廷曾追封窦犨为“英济侯”，所以窦大夫祠从前也叫英济侯祠。走进山门，就能看到右手边立着一块刻于元顺帝至正八年（1348）的古碑《冀宁监郡朝列公祷雨感应颂》。原来，英济侯祠是当地官吏逢旱祈雨之所。碑文中的主角名叫塔海帖木儿，是必里杰帖木儿大王的驸马。这位必里杰帖木儿大王乃察合台汗的后裔，属元朝宗王之一。


在窦大夫祠正殿大门两旁，还有许多古碑，甚至包括明英宗正统元年（1436），由时任山西巡抚于谦亲自撰文的《列石祠祈雨感应碑》。“钱塘于谦”四字瞬间将人的思绪拉到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正统十四年（1449），明英宗朱祁镇与他宠信的太监王振，率文武百官和数十万大军亲征，却被瓦剌太师也先带领的蒙古骑兵击溃于土木堡。不仅英宗本人成了俘虏，还连累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重臣死于乱军之中。留守京师的于谦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拥立英宗之弟朱祁钰即位，并取得北京保卫战的胜利。英宗被放还后，只落了个太上皇的虚名，实则被弟弟囚禁于南宫。景泰八年（1457），英宗趁朱祁钰卧病，终于夺回皇位，于谦不久后受牵连被杀。


600年前围绕着明英宗和景泰帝的一连串斗争，至今仍有遗迹可寻。北京市西城区的先农坛，本是明清帝王举行亲耕仪式之所，在1991年筹办为“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开放。博物馆中最具话题的展品，是来自北京隆福寺万善正觉殿的“星空藻井”，高约4米，直径约3米。隆福寺是朱祁钰在景泰三年（1452）下令营造的，以太监尚义、陈祥、陈谨联合工部左侍郎赵荣作为工程负责人，“凡役军夫数万人”。在朱祁钰默许下，隆福寺的施工队竟大摇大摆地将英宗所居南宫中翔凤殿的石栏杆拆走作为建材，明显是给太上皇上眼药。英宗复位后，太监陈谨还因此获罪。



隆福寺现已不存，各殿藻井在唐山大地震后被拆卸成零件，辗转运至西黄寺保存，变得无人问津。直到1987年，经古建筑专家马旭初四处奔走，隆福寺藻井才被妥善移至先农坛太岁殿内。可惜，因多次转运，大量零件丢失，纵然学者们对着老照片竭尽所能，原有的六层藻井也仅能拼合出五层，实是憾事。所幸，经文物专家们巧手修补，如今的正觉殿藻井依然精致迷人，不仅藻井中心标注着1400多颗星星的蓝色星图蜚声中外，藻井各层密布的天宫楼阁也尤其吸睛，有重檐歇山顶大殿、重檐攒尖顶圆亭、十字歇山顶方亭等多种建筑形式组合。皇家营造的气魄确实非同凡响。


乡间秘境“公输堂”


天潢贵胄们的财力令人艳羡，但抱着虔诚信仰的百姓绝没有在构造天宫楼阁这件事上退缩。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旧称户县）祁村，有一座目前被封闭保护的明代古建“公输堂”。公输堂正殿面阔三间，长仅10.5米，进深也不过9.6米，为硬山顶。不管从外形的哪方面看，它都是一相当普通的乡间小庙。可偏偏就是为它，中法两国的古建筑修复专家多年间前赴后继，只想联手规划出一个完美的修复方案。



到底公输堂凭何得到海内外学者的垂青？全因这座小殿内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惊声尖叫的天宫楼阁。据郑珠《户县公输堂天宫楼阁现状及勘察纪实》，正殿的天宫楼阁位于金柱（檐柱以内，不在建筑中轴线上，起内部承重之用）上及金柱以内。金柱外门罩和明间的前后室四周是三层天宫楼阁，次间前后室为两层，北墙佛道帐周边则只有一层。公输堂的体量小得可怜，当初的工匠可谓用尽浑身解数，硬是在这几十平方米里造出了天宫建筑群，使用的斗栱形态多到几乎囊括了明清时期所有种类。


以正殿明间后室的藻井来说，四面平座的居中处各装有一座三层楼阁，而仅仅后室所用之斗栱合计就达878攒。东次间前室的天宫楼阁的每面数量则各有区别，北面平座上是两座二层楼阁，加上转角处各有一二层拐角楼，其间还设置了三段二层连廊。东面平座上只一座二层楼阁，以及两段二层连廊。南面、西面则与东面相同。这一区域全部斗栱相加，数字更大，足有1360攒！光是斗栱之密已令人眼花缭乱，而公输堂天宫楼阁下部的槅扇更汇集了浮雕、线雕、透雕等技法，更别提还有沥粉贴金的彩画。


是什么促使这样一座突兀的建筑出现在乡野之间？这不得不追溯公输堂的营造史。实际上，公输堂是1957年起的新名，从前这里被称为“源远宫”，是民间流传的秘密宗教“圆顿教”（又称白阳三会）的法堂。据学者仝朝晖考证，1956年，当地村民仝有道参加县文化馆的文物考古学习班时，上报了源远宫的相关信息，引起了学者关注。此后，1957年，更名为“公输堂”的源远宫成功列入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不知为何，当年的专家认为公输堂是15世纪初，即明朝永乐年间所造。但仝朝晖认为，不论从公输堂的硬山屋顶还是外檐仅起装饰作用的斗栱，都不是明初风格，反而多见于明朝中期之后。虽然厘清公输堂到底创建于何时还需更多证据，但毫无疑问，这座建筑过去承载着的梦想，并不会比那些有皇家背景的寺院逊色。


天宫楼阁所在的世界，是信徒们无时无刻不在希冀前往的地方。中国古代的工匠，则各以精妙的手艺，将这本不可及的天国，带下凡间。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5年7月下，原标题为《举目所望焕若神居 中国人的“天宫”营造史》，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首阳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曲晨溪（实习）
校对 | 张斌 古月

推荐

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

曾尝试将我国现存古建筑

按风格分为三个主要时间段

即唐末到北宋中期的“豪劲时期”

北宋中期至明太祖末年的“醇和时期”

明成祖以降的“羁直时期”

豪劲自不必说

何谓醇和与羁直呢？

本期，让我们接续追踪从宋金对峙时代

直至明末的这5个世纪里

中国最优秀的那批匠人留下的超凡之作

宋明营造五百年，既是过往，也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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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的永远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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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 \n 文章原文\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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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300 字
阅 读 需 要 14 分 钟




降临人间的天上宫阙


乍看上去，所谓天宫楼阁是将现实中的建筑缩小，使之成为藻井内的装饰品，但古人这么做的目的并不简单。


天宫楼阁之名源出佛经，后被北宋《营造法式》吸纳，成为“小木作”的成员之一。小木作指传统建筑中那些非承重木构件，如天花、藻井、门窗、栏杆、壁藏、悬鱼。与此相对的“大木作”，即大家耳熟能详的柱、梁、枋、椽之类。事实上，早在汉代就有“仙人好楼居”的观念存在。佛教传入后，佛经里的“净土”概念很快与中国传统交融。在藻井内安置天宫楼阁，正是为了以此来象征神佛生活的天国世界。


在《营造法式》卷九到卷十一的小木作制度中，举出了多个可以使用天宫楼阁的案例。比如卷九提到的“佛道帐”（神龛），今天山西省晋城市泽州县小南村二仙庙正殿内建有天宫楼阁的帐龛就是其代表作。沿墙壁设置的固定经橱“壁藏”同样能利用天宫楼阁，如山西省大同市华严寺薄伽教藏殿的壁藏，以壮观的“飞虹桥”造型闻名于世。《国家人文历史》2024年第15期《寻迹千年木构》对其有详细介绍。而卷十一描述造“转轮经藏”之制时，也提到“外槽帐身柱上腰檐平坐，坐上施天宫楼阁”“天宫楼阁，三层，共高五尺，深一尺”。


转轮藏形制奇特，常是八角形，即“一柱八面”，能沿中轴转动。据说转轮藏首创于生活在6世纪的梁代高僧傅翕，盖因当时百姓多有不识字者，加上佛教经卷浩繁，即便识字，想通读一遍也难如登天。所以，放满经书又可旋转的转轮藏，便承担起为信众排忧解难的任务：


“令信心者推之一匝，则与看读同功。”


只要推转轮藏一圈，就能积攒和读了一遍它内部所藏之经书相等的功德。


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隆兴寺保存的北宋转轮藏，一向被认为是我国现存转轮藏中始建年代最早的。但2024年，同济大学博士顾心怡在《建筑史学刊》上发表了《正定隆兴寺转轮藏年代问题新识》一文，表示通过木材样品的碳十四测年结果证实，该转轮藏的帐身内圈柱和立轴实则是在1253—1257年蒙古大朝时期的修缮中新换的。“大朝”是1271年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之前对蒙古政权的称呼。换言之，隆兴寺转轮藏的现状与它始建时的设计已有较大差别，而且它上面也不见有“天宫楼阁”之设。


到底有没有其他宋代转轮藏拥有《营造法式》记载的天宫楼阁呢？问题的答案就在四川省江油市。江油市区北方约25千米处的窦圌山上有一云岩寺，这是极少见的佛道融合寺院——“东禅林，西道观”。云岩寺的西配殿中便有始建于南宋淳熙八年（1181）的转轮藏，这是我国唯一留存下的古代道教转轮藏，寺中古碑称之为“飞天藏”。而像《茅山元符观颂碑》《淳熙三山志》等宋代文献记载的道教转轮藏也都号为“飞天法轮”“飞天法藏”，如此起名看来应该是当时的惯例。



云岩寺飞天藏设于殿内直径达7.2米的地坑中，本体可分四层，总高10.3米，八棱，每面阔2.76米，除了木雕人像脱落之外，基本完好。底座为须弥座式，刻有整圈莲花花瓣，第一层环绕着蟠龙柱及雕牡丹、芙蓉图案的华板，各层相接处的腰檐外遍布斗栱，令观者炫目。天宫楼阁正位于第二和第三层，第二层有两重天宫楼阁，均为单檐庑殿顶。茶楼子檐下有华带牌，其当心间为欢门状，两侧各出挟屋一间，安格子门，门扇纹饰有斜卍字纹、龟纹等4种。角楼只做了一间，与茶楼子以行廊相连。从前每个楼阁内都有一道教神像，如今残损甚多。第三层的天宫楼阁是单层，与下层稍有不同的是该层出挟屋的是角楼而非茶楼子，挟屋之门也改成了欢门状。顶层则是八角攒尖顶。与隆兴寺转轮藏相似，飞天藏构件也在明代更换过，不能纯视为南宋小木作。


飞天藏上的天宫楼阁固然华丽，可奇怪的是它内部并没有设置用于藏经书的经匣，只是一徒有虚名的转轮藏。不放经书的转轮藏，转起来能有什么功德呢？有学者推测，飞天藏上的道教神像，其实代替了经书。转飞天藏一圈，等于同时礼拜诸神一次。转轮藏日渐脱离藏经的功能，更重视旋转的视觉效果，也是宋以后的趋势之一。



皇室如何构造天宫


被佛、道等多元信徒集体接纳的天宫楼阁，自会继续传承下去。在山西省太原市尖草坪区的中北大学校区旁，有一座为祭祀春秋时期晋国名臣窦犨而建的窦大夫祠。此处的“天宫楼阁”藻井就位于献殿之内。论形制，它也是斗八藻井的变体，虽不似净土寺大殿藻井那般金光闪耀、富贵逼人，却别具一番风味。


得益于用材硕大，窦大夫祠献殿额枋（连接两柱的横木）的跨度近8米，在此基础上安置的藻井配合上周围裸露的巨木，颇有泰山压顶之势。额枋之上用以承托斗栱的横木名叫“普拍枋”，把献殿四角各割出一个三角形的四根抹角梁就架于普拍枋上。另外，献殿四个转角处的转角铺作，其第一跳华栱的后尾，被设计为穿过算桯枋交角处下垂的垂莲柱，同时也搭在了抹角梁上。于是，整个藻井的受力系统便完备了。藻井的重力会依次通过算桯枋、垂莲柱、后尾，传递到四根抹角梁。算桯枋上藻井的第一层仍是方井，天宫楼阁就建在该层方井上部。不同于净土寺大雄宝殿当心间中央藻井的天宫楼阁明显以北面为尊，窦大夫祠献殿藻井四面的天宫楼阁规制相等，中央三间单檐歇山顶，左右各是四间行廊。天宫楼阁再向上，是多达三层的八角井，其间斗栱交错层叠，向内悬挑，结构简练却极具视觉冲击力，令观者深感肃穆的氛围。


窦大夫祠献殿与正殿皆是元代木构，连正殿的两扇板门也是元时之物。门上还用沥粉堆金工艺绘成盘龙，隐隐散发金光。板门内侧左右下方的门盘则分别题有“大元国”“至元十二年（1275）十月十八日门盘韩监助造”字样。北宋朝廷曾追封窦犨为“英济侯”，所以窦大夫祠从前也叫英济侯祠。走进山门，就能看到右手边立着一块刻于元顺帝至正八年（1348）的古碑《冀宁监郡朝列公祷雨感应颂》。原来，英济侯祠是当地官吏逢旱祈雨之所。碑文中的主角名叫塔海帖木儿，是必里杰帖木儿大王的驸马。这位必里杰帖木儿大王乃察合台汗的后裔，属元朝宗王之一。


在窦大夫祠正殿大门两旁，还有许多古碑，甚至包括明英宗正统元年（1436），由时任山西巡抚于谦亲自撰文的《列石祠祈雨感应碑》。“钱塘于谦”四字瞬间将人的思绪拉到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正统十四年（1449），明英宗朱祁镇与他宠信的太监王振，率文武百官和数十万大军亲征，却被瓦剌太师也先带领的蒙古骑兵击溃于土木堡。不仅英宗本人成了俘虏，还连累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重臣死于乱军之中。留守京师的于谦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拥立英宗之弟朱祁钰即位，并取得北京保卫战的胜利。英宗被放还后，只落了个太上皇的虚名，实则被弟弟囚禁于南宫。景泰八年（1457），英宗趁朱祁钰卧病，终于夺回皇位，于谦不久后受牵连被杀。


600年前围绕着明英宗和景泰帝的一连串斗争，至今仍有遗迹可寻。北京市西城区的先农坛，本是明清帝王举行亲耕仪式之所，在1991年筹办为“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开放。博物馆中最具话题的展品，是来自北京隆福寺万善正觉殿的“星空藻井”，高约4米，直径约3米。隆福寺是朱祁钰在景泰三年（1452）下令营造的，以太监尚义、陈祥、陈谨联合工部左侍郎赵荣作为工程负责人，“凡役军夫数万人”。在朱祁钰默许下，隆福寺的施工队竟大摇大摆地将英宗所居南宫中翔凤殿的石栏杆拆走作为建材，明显是给太上皇上眼药。英宗复位后，太监陈谨还因此获罪。



隆福寺现已不存，各殿藻井在唐山大地震后被拆卸成零件，辗转运至西黄寺保存，变得无人问津。直到1987年，经古建筑专家马旭初四处奔走，隆福寺藻井才被妥善移至先农坛太岁殿内。可惜，因多次转运，大量零件丢失，纵然学者们对着老照片竭尽所能，原有的六层藻井也仅能拼合出五层，实是憾事。所幸，经文物专家们巧手修补，如今的正觉殿藻井依然精致迷人，不仅藻井中心标注着1400多颗星星的蓝色星图蜚声中外，藻井各层密布的天宫楼阁也尤其吸睛，有重檐歇山顶大殿、重檐攒尖顶圆亭、十字歇山顶方亭等多种建筑形式组合。皇家营造的气魄确实非同凡响。


乡间秘境“公输堂”


天潢贵胄们的财力令人艳羡，但抱着虔诚信仰的百姓绝没有在构造天宫楼阁这件事上退缩。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旧称户县）祁村，有一座目前被封闭保护的明代古建“公输堂”。公输堂正殿面阔三间，长仅10.5米，进深也不过9.6米，为硬山顶。不管从外形的哪方面看，它都是一相当普通的乡间小庙。可偏偏就是为它，中法两国的古建筑修复专家多年间前赴后继，只想联手规划出一个完美的修复方案。



到底公输堂凭何得到海内外学者的垂青？全因这座小殿内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惊声尖叫的天宫楼阁。据郑珠《户县公输堂天宫楼阁现状及勘察纪实》，正殿的天宫楼阁位于金柱（檐柱以内，不在建筑中轴线上，起内部承重之用）上及金柱以内。金柱外门罩和明间的前后室四周是三层天宫楼阁，次间前后室为两层，北墙佛道帐周边则只有一层。公输堂的体量小得可怜，当初的工匠可谓用尽浑身解数，硬是在这几十平方米里造出了天宫建筑群，使用的斗栱形态多到几乎囊括了明清时期所有种类。


以正殿明间后室的藻井来说，四面平座的居中处各装有一座三层楼阁，而仅仅后室所用之斗栱合计就达878攒。东次间前室的天宫楼阁的每面数量则各有区别，北面平座上是两座二层楼阁，加上转角处各有一二层拐角楼，其间还设置了三段二层连廊。东面平座上只一座二层楼阁，以及两段二层连廊。南面、西面则与东面相同。这一区域全部斗栱相加，数字更大，足有1360攒！光是斗栱之密已令人眼花缭乱，而公输堂天宫楼阁下部的槅扇更汇集了浮雕、线雕、透雕等技法，更别提还有沥粉贴金的彩画。


是什么促使这样一座突兀的建筑出现在乡野之间？这不得不追溯公输堂的营造史。实际上，公输堂是1957年起的新名，从前这里被称为“源远宫”，是民间流传的秘密宗教“圆顿教”（又称白阳三会）的法堂。据学者仝朝晖考证，1956年，当地村民仝有道参加县文化馆的文物考古学习班时，上报了源远宫的相关信息，引起了学者关注。此后，1957年，更名为“公输堂”的源远宫成功列入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不知为何，当年的专家认为公输堂是15世纪初，即明朝永乐年间所造。但仝朝晖认为，不论从公输堂的硬山屋顶还是外檐仅起装饰作用的斗栱，都不是明初风格，反而多见于明朝中期之后。虽然厘清公输堂到底创建于何时还需更多证据，但毫无疑问，这座建筑过去承载着的梦想，并不会比那些有皇家背景的寺院逊色。


天宫楼阁所在的世界，是信徒们无时无刻不在希冀前往的地方。中国古代的工匠，则各以精妙的手艺，将这本不可及的天国，带下凡间。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5年7月下，原标题为《举目所望焕若神居 中国人的“天宫”营造史》，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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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首阳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曲晨溪（实习）
校对 | 张斌 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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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

曾尝试将我国现存古建筑

按风格分为三个主要时间段

即唐末到北宋中期的“豪劲时期”

北宋中期至明太祖末年的“醇和时期”

明成祖以降的“羁直时期”

豪劲自不必说

何谓醇和与羁直呢？

本期，让我们接续追踪从宋金对峙时代

直至明末的这5个世纪里

中国最优秀的那批匠人留下的超凡之作

宋明营造五百年，既是过往，也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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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3300 字
阅 读 需 要 11 分钟

 

谁说大龄单身是现代社会专利？隋唐顶配白富美杨女士，一心向佛，四十多岁了还没嫁人，结果被皇帝李渊“强行分配”对象！更绝的是，她高龄产女，生下的二女儿几乎改变了整个大唐历史走向……这波“催婚”，李渊陛下您后悔了吗？



最“佛系”的赐婚对象


“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在长安城弘农杨家大院中，四十余岁的杨氏笃信佛教，立誓愿意“六尘不染”“拒缛礼于移天”——什么豪门联姻？什么相夫教子？统统都不如眼前经卷来得清净自在。



这位杨女士，搁现代就是妥妥的老钱独立大女主——论家世，她是前朝皇室近支，弘农杨氏的贵女（父亲是隋朝观德王杨雄的弟弟杨达）；论才学，她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尤其对深奥的佛学典籍颇有心得……顶着“大龄剩女”的压力，一心向佛，活成了长安城一道特立独行的风景线。



就在杨女士以为人生剧本会按“佛系路线”平稳运行到结局时，一道圣旨哐当一声砸进了她岁月静好的生活！


《册府元龟》中记载：


“武士彟（yuē）武德中，检校右厢宿卫，既丧妻，高祖谓士彟曰：朕自为卿更择佳偶，随曰：有纳言杨达英才冠绝，奕叶亲贤，今有女，志行贤明，可以辅德，遂令桂阳公主与杨家作婚，主降敕结亲，庶事官给。”



就这样，当朝开国皇帝李渊赐下婚旨，命她与应国公武士彟结为夫妻。而此刻的她，还完全无法预料，这场“强制组队”，给未来的大唐王朝培养出了个超级大BOSS……



一场“镀金”婚姻的台前幕后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这场“包办婚姻”的男主角——武士彟。都说乱世出英雄，眼光好、提早“投资”英雄的人也能随之逆袭。这位武先生便是散尽家财资助李渊起兵的开国功臣之一。



《旧唐书》卷五八《武士彠传》：


家富于财，颇好交结。高祖初行军于汾、晋，休止其家；因蒙顾接，及为太原留守，引为行军司铠。……武德中，累迁工部尚书，进封应国公，又历利州、荆州都督。贞观九年卒官，……史臣曰：……武士首参起义，例封功臣，无戡难之劳，有因人之迹，载窥他传，过为褒词。


《太平广记》卷一三七所引《太原事迹》“武士彠”条记载如下：


唐武士彠，太原文水县人。微时，与邑人许文宝，以鬻材为事，常聚材木数万茎。一旦化为丛林森茂，因致大富。士彠与文宝读书林下，自称为厚材，文宝自称枯木，私言必当大贵。及高祖起义兵，以铠胄从入关。故乡人云：士彠以鬻材之故，果逢构夏之秋。及士彠贵达，文宝依之，位终刺史。


从木材商人到开国功臣，武士彠实现了阶级的跳跃。但几百年的门阀士族观念根深蒂固，在顶级社交圈层眼里（比如“五姓七家”），武士彠本质上仍属于商贾之流，无法真正融入统治核心圈。比武士彠更着急的，却是皇帝李渊，新兴功臣与旧贵族之间的矛盾无法缓和消解，不利的是新王朝的稳定——



婚姻，作为传统的政治平衡手段，此时此刻便被搬上舞台。


那么，为什么是这位杨女士呢？



李渊看中的是她身上闪闪发光的“硬核标签”：弘农杨氏（汉魏以来的顶级门阀）、前朝宗室身份（杨达之女，这身份就像一块“活化石”，能有效安抚和拉拢那些还对隋朝有感情的旧势力），以及与武氏年龄相仿等其他优点……


通过这场联姻，李渊把新贵功臣集团和旧士族势力联结起来：你看，连“卖木头”的都娶了士族女，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还分什么彼此？



这场赐婚，不仅是李渊陛下亲自做媒，他的妹妹桂阳公主更是作为主婚人参加主持，更为夸张的是，本次婚姻所需费用全部由朝廷报销——“遂令桂阳公主与杨家作婚主，降敕结亲，庶事官给。”（《册府元龟》）


武氏与杨氏的人生就这样被系在了一处，然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源于帝王心术的婚姻，即将开启的，不仅仅是寻常豪门士族的内部争夺，更孕育着一个千古女帝的“养成计划”！



从佛系才女到护雏母狮

——杨氏的绝地反击


44岁的杨氏进入武家，不仅仅受到权贵们的注视，更大的压力来自武家内部。武士彠早年已娶相里氏为妻，育有武元庆、武元爽两个儿子，相里氏病逝后，才迎娶了杨氏。杨氏和武士彠一起生活了十二三年，他们生下三个女儿，即长女武顺，次女武则天，三女（名字不详）。只是还没等到女儿出嫁，武士彠就撒手人寰了。



《攀龙台碑》记载，武德九年唐高祖崩后，武士彟闻之，“奉讳号恸，道路相望，医以病候将深，劝令进药。帝因举声大哭，呕血而崩。


武士護五十九岁时去世，当时杨氏五十七岁。她带着三个女儿安葬丈夫后，受尽了武家家族成员的欺凌——


《旧唐书·武承嗣传》载：


“士彟卒后，兄子惟良、怀运及元爽等，遇杨氏失礼。”


《新唐书·武士彟传》载：


“诸子事杨不尽礼，衔之（杨氏恨他们）。”


杨氏在少女时，就曾写下“当使恶无闻于九族，善有布于四方”的箴言藏在墙壁中，她知道此时的她们没有能力反抗，更懂得“藏恶”以保全家族，于是在审时度势后毅然带着女儿们迁居长安，寄居在堂兄杨师道家中，这一决定既保证女儿的教养环境，更为日后埋下了关键伏笔。



在武则天初入宫廷时，杨氏始终是女儿最坚实的后盾。她将世家大族的处世智慧融入日常教导，培养出武则天“美容止”的优雅举止，和“多智计，兼涉文史”“巧慧，多权数”的文才与能力。后期，在武则天立后的关键时刻，杨氏又从袁公瑜口中得知裴行检言“立武昭仪为后，以国家之祸必自此始”（《资治通鉴》），随后立即采取行动，将消息传递给女儿，不久裴行检就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当高宗与武则天拉拢长孙无忌受挫时，杨氏又亲自登门——“诣无忌第，屡有祈请”。用刚柔并济的手段，为女儿竭尽全力。


随着武则天登上后位，杨氏终于迎来人生巅峰。她被册为正一品代国夫人，后来又转拜荣国夫人，带着大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入住宫廷。昔日欺凌过她们的武氏族人也相继遭到严惩——两个异母哥哥，武元庆和武元爽，被武则天流放致死；堂哥武惟良、武怀运被武则天以下毒误杀外甥女贺兰氏为由处死，逐出武氏，改姓蝮氏；堂嫂善氏 “尤不礼于荣国，坐惟良等没入掖庭”，最后她“以他事束棘鞭之，肉尽见骨而死。”（《资治通鉴》）


武则天登基后，更是追封母亲为“孝明高皇后”，将她的陵墓“顺陵”扩建得比肩帝陵；长安二年（702）六月，武则天又在顺陵为杨氏立下一通巨碑——《大周无上孝明高皇后碑》，详细叙述了杨氏的籍贯、姓氏起源、一生的经历与美德。

 


 

谁能想到呢？唐高祖李渊当年煞费苦心策划的那场政治联姻，本意是给新生的王朝系上稳固的纽带，最终却好像是亲手给李唐江山套上了一道绳索。那位被他从佛经旁“请”出来、“塞”给武士彠的弘农杨氏之女，竟然在命运的风刀霜剑中，培养出了足以撼动李唐权力大厦的千古女帝。李渊若地下有知，会不会捶胸顿足，懊悔这步棋走得南辕北辙？在历史的棋盘桌上，杨氏这颗看似被动的“棋子”，走出了让后世千年都为之瞠目的棋路。



参考文献：

[1]陈寅恪. 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J]. 历史研究，1954(01)：33-51.

[2]牛致功. 从太原留守到建唐称帝的李渊[J]. 陕西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1(03)：71-80+56.

[3]胡如雷. 门阀士族兴衰的根本原因及士族在唐代的地位和作用[J]. 唐史论丛，1987(02)：62-108.

[4]牛志平. 唐代婚姻的开放风气[J]. 历史研究，1987(04)：80-88.

[5]韩昇. 武则天的家世与生年新探[J]. 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01)：64-71.

[6]卫丽. 唐代工部尚书研究[D]. 青岛：山东大学，2010.

[7]司海迪. 武则天的人格与重要人际关系考论[D]. 武汉：武汉大学，2014.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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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宁境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 | 徐沁（实习）
校对 | 李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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